鲧禹治水中心区域逻辑辨考

作者：王杰华

 一、鲧禹治水主要区域在“沂沭汶泗”下游一带

大家都知道，大禹之父鲧受命治水，他用筑堤堵水之法，九年不成，被舜殛死于羽山。大洪水时期，受灾地主要在下游。全域治水范围太广，成本太高，当时并不具备偌大范围的治理能力和技术条件。鯀应该是在下游堵的过程中忽视了引，或者没有将堵引结合起来，才导致效果很差，而受到惩罚。

综合各种客观情况，鲧禹治水的主要区域应该在沂沭汶泗下游，重点是沂沭河下游。当然，鲧禹具体治水区域可能会有外延，比如涉及到泗水、汶水、潍水及沂沭河上游，乃至黄河、济水、淮河下游一带，但治水的范围终归是有限的，这是由当时的地理、人文环境以及物质技术条件等因素决定的。

　　首先，鲧被殛于羽山，这是古今都存在的共识。《虞书·舜典》、《史记·夏本纪》、《左传》、《东周列国志》、《元和郡县志》等古文献及著作中，都锁定羽山在今连云港境内的东海和临沂市临沭县交界处。《齐乘》中甚至有鲧墓在此羽山之下的记载。羽山，可以说是一个贯穿中华民族历史的极其重要的文化符号，是照亮中华文明之路的一颗耀眼的明星，一直标注在中国历史地理图志中。鲧既然被殛于羽山，他既不是逃到这里，也不是从外地转移到这里，那么他一定是在工作岗位上被殛的，也就是说，鲧禹当时治水的主战场就在羽山及其周边一带。

       其次，沂、沭、汶、泗上游基本都是山区丘陵地带，平原比较少，而其下游则多为平原和低洼地带，客观上成为治水的重点区域。据历史记载，沂沭河过去经常泛滥，“郯、苍、邳地区尽成泽国”，殃及沿河地区百姓。一直到上世纪中叶也还在大规模治理改造当中。沂沭河下游特别是连云港地区，历来湖泊众多，水潦严重，不管是现在的塔山水库、石梁河水库、横沟水库、昌梨水库、安峰山水库，还是新沂的骆马湖，以及历史上的硕项湖、桑墟湖（青伊湖）等，大小湖泊不计其数，在连云港一带是十分密集的。这与河水决口漫溢有着直接的关系。骆马湖一带是黄河故道，它的形成应该是沂沭河乃至故黄河、淮河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　　第三，从史籍上看，也能推理到治水重点是下游。《孟子·滕文公章句下》载：“使禹治之，禹掘地而注之海，驱蛇龙而放之菹[1. 菹：zū，沼泽]。”这说明大禹疏水的方向和目标是“注之海”，这个海，自然是古东海，就当时的条件来讲，治水的范围不会离东海太远。

      《史记》、《尚书·禹贡》称：“淮沂其乂，蒙羽其艺。大野既猪,东原厎[ 2.厎，音dǐ，平、终意]平。”上博简《容成氏》载：“禹通淮与沂，东注之海，于是乎竞（青）州、莒州始可处也。”这说明鲧禹治水的主要区域在鲁中、鲁南和苏北一带。

　　《孟子·离娄下》称：“孟子曰：‘舜生于诸冯，迁于负夏，卒于鸣条，东夷之人也。’”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二十二云：“大禹生于东夷。”王国维在《殷周制度论》称：“自上古以来，帝王之都皆在东方。”并且说：“商有天下不常厥邑，而前后五迁，不出邦畿千里之内。故自五帝以来，政治文物所自出之都邑皆在东方，惟周独崛起于西土。”《孟子·万章下》也说：“天子之制，地方千里，公侯皆方百里，伯七十里，子、男五十里。”不仅认为“帝王之都皆在东方”，而且指出夏商统治范围不出千里。杨向奎《夏氏族起源于东方考》提出“夏后氏族源于东方”的观点，并对当时夏代部落方国和地望，如有仍氏、有鬲氏、斟灌氏、斟寻氏、有穷氏、鉏、寒、过、戈、虞、纶等逐一作了详考，认为“这些夏代部落方国与地理都在河济、汶泗、沂沭流域，为夏禹至少康皆居东夷提供理论支撑。”

　　由上，都认定舜、禹为东夷人，他们在故土和统治疆域治水自然是顺理成章的。

      二、沂沭河下游一带的人文地理环境

       鲧禹治水选择在沂沭河下游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，就是解除洪水对帝都的威胁。

　　临沂古称启阳，其北8公里处有个周代初期封建的小国，叫鄅国，距今已3000多年，处在沂河之滨，是分封给夏后氏后代即大禹后世子孙的。鄅国为妘姓国（有说姒姓），妘姓是祝融八姓之一。据《说文通训定声》记载，鄅、鄢、郐、路、偪阳、寒等，都是古时的妘姓国。这些小国，基本分布在鲁中南一带。“鄅国”这个称呼，在全国来说是独一无二的。尽管目前为止还没有史籍明确鄅国就是大禹故土或夏朝故都，但鄅国封建在临沂也不是空穴来风，一定有其历史渊源。鄅国故城北25公里处是周代分封的小国阳国（秦时为阳都县）。巧合的是，《山海经》载“禹居阳城”，《孟子·万章上》也载：“舜崩，三年之丧毕，禹避舜之子於阳城。”《世本·居篇》说：夏禹都阳城。这个阳城是不是阳都呢？目前存在不同观点，姑且存疑待考。而鄅国西40公里的费县则是大臣伯益的封地鄪国[3.《竹书纪年》：夏启二年，费侯伯益出就国]，再往西100公里许则是颛臾国故城，是“实司太昊与有济之祀”的地方。临沂东南五十里有个祝邱故城，最迟春秋时期建城，“俗曰禹王城”[4. 清叶圭绶《续山东考古录》卷之二十。]。临沂北部还有一个周代分封给颛顼后裔的根牟国，在今临沂市沂水县一带。其他妘姓国比如偪阳、郐、鄢等，都在沂沭汶泗域。

　　再回到羽山一带。羽山为“夏郊”[5. 《左传》：“昔尧殛鲧于羽山，其神化为黄熊，以入于羽渊，实为夏郊，三代祀之。”“韩子祀夏郊，晋侯有间，赐子产莒之二方鼎。”]。羽山往西30公里是南北绵延60余公里的马陵山，这一带是沂河、沭河南下的必经之地。从地图上看，沂河走的是马陵山西麓，南下注入骆马湖；沭河走的是马陵山东麓，在临沭县曹庄分流，一部分东折（新沭河）注入江苏东海县石梁河水库，经石梁河东进穿连云港入海，一部分南下进入江苏宿迁然后东折入海。殛鲧处羽山就处在马陵山与石梁河水库之间，相距分别为10多公里。南下的沭河在马陵山中部改道，穿马陵山向西继而南下。据传为大禹治水时，腰斩马陵山，劈石二十丈，沭水得以越山西流南下入海（河）。因此该处又称“禹王台”，至今仍有遗迹可寻。

　　石梁河水库在连云港西部，两者相距30多公里。如果沂沭河决口，河流漫溢，则会直接威胁连云港及两河下游的安全。

　　《今本竹书纪年》载：“帝（舜）居于鸣条”，“鸣条有苍梧之山，帝崩，遂葬焉，今海州。”南宋学者王应麟《困学纪闻》称：“舜葬苍梧之野，薛氏曰：‘《孟子》以为卒于鸣条。《吕氏春秋》：舜葬于纪[6.《续山东考古录》日照县条：“周莒纪障（鄣）邑（或曰本纪国地）。”“纪障在南九十里，今安东故卫城。春秋昭公十九年齐伐莒，莒子奔纪障。杜注：莒邑，东海赣榆县东北有纪城。寰宇记：海州怀仁县东北七十五里，平地近海，周一里余，今安东城正其地。”]。苍梧山，在海州界，近莒之纪城。鸣条亭，在陈留之平丘。’今考《九域志》，海州东海县，有苍梧山。”《通典》：“郁州，东魏武定中置临海镇于此，其山亦名郁欝yù山，一名苍梧山。”《中国方志丛书·云台山志》：“九嶺山，俗呼为九里山，山在东海城北，山有九嶺，如九嶷之象。”综合有关史料记载，舜葬地“苍梧山”在“江南”海州之地有着比较充足的证据。当然，这也为治水的原因、目的和主要区域作了注释。

曾担任过“民国大总统”的徐世昌主持编印的《清诗汇》中，录有清代雍正年间举人郭为观的几首诗，诗曰：“舜葬鸣条岂可诬，无端腐史记苍梧。岭南今日犹荒服，中古何尝入版图。”“南巡至岳有明征，远涉炎荒何所凭。九嶷连绵七百里，苍茫底处是虞陵。”“鸣条冈近属郊圻，起立园陵断不违（窦牟[ 7.窦牟，唐贞元年间进士，官至泽州刺史，国子祭酒。有集十卷]云：舜卒鸣条，去所都蒲坂七十里，无缘远葬苍梧四千里外）。野死不经更野葬，无人解证竹书非。”诗中对于《史记》所载“（舜）南巡狩，崩于苍梧之野，葬于江南九疑，是为零陵”持强烈否定和批判态度，并给出了理由，认为上古时期湖南永州苍梧山（九嶷山）乃荒服之地，不可能在虞夏版图之内，所以舜葬在那里纯属无稽之谈。而据诗中签注的窦牟的话说，舜“卒于鸣条，葬于苍梧之野”的鸣条是舜都蒲坂的郊区，距蒲坂七十里，这是永州九嶷山所没有的地望。不过郭为观想表达的是舜葬于山西蒲坂，这也是值得商榷的。

其实，《史记》所谓舜“葬于江南九疑”，恐怕也并非就指湖南九嶷山。或说《史记》所说本来没有错。

“江南”这个概念，在古代并非长江之南的专指。“江南”包含有江汉以南和江淮以北的意思。

明清史料中一直把今山东之南称为江南。如在《山东海疆图记·卷一》地利部·水口志云：“（东海）其西北与直隶之庆云相接，南则与江南之赣榆交流。”“安东卫城在日照南九十里，南距江南海州七十里。《山东通志卷五·疆域志》载：“（济南府）南四百七十里至江南界（正南鱼台县南二十里至徐州府沛县界）。”清本记录的“江南”，或许是指江南省。江南省是清代设立，大体相当于今天的江苏省、安徽省和上海市，明代时称南直隶省。这里的“江南”应该指江淮以北，绝不指长江以南。

　　“江南”，也可能指“江之南”。古代文献有关于“四渎”的记载。《尔雅·释水》云：“江、河、淮、济为四渎。四渎者，发源注海者也。”《汉书》郊祀志云：“四岳各如其方，四渎咸在山东。”《史记·殷本纪》载：“东为江，北为济，西为河，南为淮，四渎已修，万民乃有居。”《史记.封禅书》载：“昔三代之居，皆在河洛之间，故嵩高为中岳[8. 据最新田野调查发现，结合有关史料记载，古之中岳在今枣庄。作者另有专文考据。]，而四岳各如其方，四渎咸在山东。至秦称帝，都咸阳，则五岳、四渎皆并在东方。”《史记》卷 30《平准书》记载：“是时（指汉武帝元鼎二年，公元前115年），山东被河菑，及岁不登数年，人或相食，方一二千里。天子怜之，诏曰：‘江南火耕水耨。民得流就食江淮间，欲留，留处。’”

　　由此也可看出，直到汉武帝时，“四渎”之“江”也还不是指长江，而是与其他三渎“咸在山东”。这里的“山东”，有人说是崤山或太行山以东，不管怎么说，古时“四渎”所指流域范围的大部分在今山东省乃至苏北、豫东是确凿无疑的。石泉先生在《古文献中的“江”不是长江的专称》一文中指出：古“四渎”之“江”不是长江，当是今鲁东南之沂河。他认为如果这个“江”是长江的话，则淮水还在它以南，这是讲不通的。他的证据之一就是《山海经》卷四《东山经》的记述:“又南三百里，曰泰山。……环水出焉，东流，注于江。”其中说的“泰山”，应该指东泰山，即“五镇之首”的沂山。于此，则“四渎”中的江即沂河的观点，其依据是有说服力的。

先秦时期已经存在“江南”的说法。石泉先生论证中提到：战国时古人谈到楚国灭越以前的东部边境形势时，常以“江南”、“泗上”并称，视为两大要地。例如《史记·越世家》记越王无疆对齐使谈论越与楚的边境形势时，就说:“楚之江南、泗上不足以待越矣。”《战国策·楚策一》记城浑劝说楚国的新城令，以新城近秦宜阳(今河南宜阳县)，受秦的威胁很大，因而“今边邑之所恃，非江南、泗上也”。而建议楚王增设新城郡以御秦。可见江南与泗上是邻接的。另据《吴越春秋》:“周元王使人赐勾践，已受命号去，还江南，以淮上地与楚，归吴所侵宋地，与鲁泗东方百里；当是之时，越兵横行于江淮之上，诸侯毕贺，号称霸王。”可知史书中出现的“江南”一词，在东周春秋时期，最早指的是东周时的吴国、越国等诸侯国区域。而据专家研究，越国勾践约2500年前的迁都之地琅琊就是连云港的锦屏山九龙口古城址（这里曾是吴故地）。而杜佑的《唐·通典》中提到的锦屏山又叫琅琊山（秦朝建立之前称朐山）。“还江南”所指，或许就是古海州之地。

再说蒲坂。连云港市的灌云古又名板浦（见《山东人文图》、《嘉庆海州直隶州志》）。灌云到云台山（即古之苍梧山）也就七、八十里路，如果舜都蒲坂就是板蒲，结合窦牟所言，舜卒地鸣条到葬地苍梧山，距离是吻合的。另据说，商朝宰相伊尹也曾隐居在灌云北大伊山上。

由上，能否得出一个结论：鲧禹治水中心就在沂沭河下游，其治水的目的之一是为了海州的安全，其关键一招是为贯通马陵山而引沭西折。

三、从沂沭汶泗流域的文化遗存蛋壳陶看虞夏权力分布

       蛋壳黑陶是山东龙山文化特有的标志性陶器，也是我国古代制陶艺术的巅峰之作。蛋壳黑陶杯“黑如漆，亮如镜，薄如纸，硬如瓷”，制作技艺十分精湛，代表了当时最高技术水平，被考古界誉为“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”。而挖掘出的蛋壳陶，不是出自一般的墓葬，而是出自较大型的聚落遗址和墓葬区。这说明，蛋壳陶作为重要礼器，是为上层贵族所独有。

　　从考古结果来看，蛋壳陶出土遗址主要分布在鲁中、鲁南和苏北一带，其中：临沂市河东区大范庄遗址出土30件，罗庄区湖台遗址（湖西崖）出土19件，兰山区朱保遗址出土10件。另外，在潍坊姚官庄，日照东海峪、五莲丹土、莒县孟家洼，济宁曲阜西夏侯、泗水尹家城，济南章丘龙山，泰安大汶口，江苏连云港藤花落等遗址中，都有数量不等的发现。

这说明龙山文化时期山东、苏北一带的文化体系比较独立，也比较发达。而蛋壳陶的分布和使用，必然是权力相对集中的地方。联系到“黄帝生于寿丘”，“帝禹东巡狩，至于会稽[ 9.《清一统志·沂州府一》：会稽山“在日照县北四十里。《县志》：相传越王尝登此，号小会稽山”]而崩”，“帝舜南巡而崩，葬于苍梧之野”，“太康居斟鄩，羿又居之，桀亦居之”的历史记载，蛋壳陶分布与权力所及好像是相称的。这似乎也为鲧禹治水重点区域在鲁中南一带特别是沂沭河下游，作了注脚。

作者单位：山东省临沂市社科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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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本期编辑校对：李相云、张伟